朱之文的遭遇,更像是这个直播时代的切口。它向我们传递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信息:
直播如何把一个普通人,变成了一个不断更新的真人秀素材库。
今年7月,一段视频在网上流传:“大衣哥”朱之文在自家院子内一把夺过妻子李玉华的手机,狠狠砸在地上,机身摔得粉碎。没过多久,李玉华又被撺掇着买了新手机,再次开启直播,朱之文撞见,重复了上一次的操作。
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飘了,脾气都跟着暴躁了起来。可真相曝光后,舆论发生了反转。事后,朱之文接受采访,语气平淡地说:“她又不认字,黑粉骂她,她还说谢谢,我跟她说‘你又不缺那点钱,做那个干啥’。”
一个不识字的女人,对着满屏负面话语的弹幕,以为那些话是在夸她,挨个回复“谢谢大家”。这一幕看上去略显荒诞,但它也精准概括了朱之文这10多年来的处境——他和家人被直播、围观和消费,而大多数时候,他们连屏幕上滑过的那些字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明白。
朱之文的遭遇,更像是这个直播时代的切口。它向我们传递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信息:直播如何把一个普通人,变成了一个不断更新的真人秀素材库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流量受害者样本。被网络侵扰正常生活的人,他当然不是第一个,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01
草根明星,化身“楚门”
2011年2月,当年42岁的朱之文穿着借来的军大衣,站上《我是大明星》海选舞台。他手持话筒,一首《滚滚长江东逝水》唱罢,赢得满堂彩。命运的齿轮由此转动,一个山东的农民,摇身变成了全国人民口中的“大衣哥”。

15年前,朱之文在唱歌比赛中走红。(图/视频截图)
彼时的朱之文,给人留下的形象很正面,朴实而憨厚。他不修边幅,说话带乡音,站在台上有点紧张,可一开口,嗓子能把人震住。他唱歌时的那副姿态,满足了人们对草根逆袭的所有想象,观众对他生出好感,主要因为他足够真实。
可这种真实,在直播时代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无限开采的资源。2016年,短视频兴起后,朱之文和家人面对的,已非“烦恼”二字能概括。最疯狂时,一天上百人堵在他家门口,镜头无处不在。
他起床刷牙有人拍,下地干活、喂鸡劈柴,一举一动都是直播间里的“富矿”。在朱楼村,几十个直播账号的持有者蹲守在朱之文家门口,举着手机对他怼脸拍摄,连他吃饭、上厕所都无法消停。有人统计过,2019年,仅某短视频平台,带“大衣哥”字眼的账号就有近百个。

2025年11月,朱之文参观花灯厂,四周是朋友们在直播。(图/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玄增星 摄)
朱之文的形象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微妙的裂变。他不再是一个会唱歌的农民,而成了直播间里的一个明星。他做什么已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镜头有没有对准他。去年2月,有记者到访,本打算跟着朱之文去他孩子家看看,正准备出门时,就遇到有人敲门。朱之文当然知道对方的来意,无奈之下选择翻墙,从邻居家穿过去。
这一幕被拍下来传到网上,收到的评价大多是“荒诞”。可对朱之文来说,这匪夷所思的场面,早就是他的日常了。更加讽刺的是,流量散去后,朱之文的形象又被重新塑造了一次。今年春天,一句“你就是朱之文”的方言梗流行开来,年轻人把他做成了表情包,“南天门大将军”开始刷屏。
朱之文穿上十几斤重的铠甲,以新身份亮相各大景区。那些景区想要的或许不是农民歌手的朴实与才华,它们更期待的,是“大衣哥”这个IP能在镜头前变换其他造型,制造出新的热点。
就这样,一个草根歌手,变成了今日的流量猎物。而在镜头背后,他的形象变换,也从来不由自己决定。流量时代的逻辑正是如此:先把你捧红,再把你榨干,最后把你变成一个空泛的梗。至于本人,对不起,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素材库,一个新时代的“楚门”而已。
02
被直播侵扰的日常
形象的蜕变过程是被动的,在这之外,朱之文的生活也被一寸一寸地侵蚀。
朱之文的家,早已不是寻常的房子和院子那么简单。成名以后,他把家里的木门换成了铁门,门口装有监控。起因是有人酒后踹他家大门,还对着镜头喊话。不只如此,有人还把无人机飞到他家房顶上,把镜头对准窗户;有人甚至为了博眼球,扒墙头、砸玻璃。朱之文也许从未想过,被唱歌改变人生轨道后,迎来的竟然是这样的命途。

为躲避围观者,朱之文只能爬梯子去儿子家。(图/海报新闻)
网络对他的侵袭,最直观的影响,当然是隐私的丧失。他的家门口常年被拍客围堵,日常起居毫无隐私可言。那些为了博取流量的人,心中并无边界意识,肆意侵扰着朱之文的生活,而他能做的,只是低头沉默。
这是浅表层的,对于这个家庭,直播更像为所有成员都打上了标签,他们想要回归普通的生活,却求而不得。朱之文的儿子朱单伟早早辍学在家,第一段婚姻娶了网红陈亚男,女方借着“大衣哥儿媳”的身份疯狂吸粉带货,最后又嫌弃朱单伟不上进而离了婚。
朱之文的女儿也难逃镜头的围猎,她被网友嘲讽胖、没文化。人们提及她时,只会说“这是朱之文家的女儿”,她似乎很难作为独立个体在互联网上存在。朱之文的两个孩子在村里不敢出门,出去找工作更是难事。朱之文讲过,孩子不管去哪个公司,老板想的都不是让他们好好干活,只想着将镜头对准他们,然后开播。
而更深的伤害来自网暴。与朱之文素不相识的孙某某,连续四年在网上发布针对朱之文的侮辱、诽谤内容,甚至恶意消费其已故亲人,最终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。她在账号上发布了近千条视频,八成内容是骂人的。起初,朱之文选择忍耐,忍无可忍后,终于拿起法律武器,捍卫自己的权利。
然而,线上的网暴停了,线下的围堵仍旧持续。他所在的朱楼村,从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鲁西南村庄,变成了一个“网红孵化基地”。村子本身也吃起了这碗饭,兴建“之文采摘园”“之文饭馆”,村民们放下了农活,因为有比种庄稼来钱更快的方式了,最热闹时,除了老人小孩,几乎全村出动做直播。
他们也许从未想过,流量终究会消失。当热度退去,以前拍一天顶半个月的收入,现在拍三四天,也未见得能有理想的收益。赚不到钱,人们很快就走了,而曾经靠直播朱之文吃饭的人,除了下地,也试图寻找下一个“楚门”。

(图/《楚门的世界》剧照)
只有朱之文仍旧在那里。尽管镜头少了许多,可他清楚,生活早已回不去了,自己所在的朱楼村,也不是从前那个家乡了。
03
吃完“大衣哥”这碗饭,然后呢?
朱之文被直播追踪了10多年,归根结底,人们奉行的是“流量就是一切”的逻辑。
这套逻辑简单粗暴,朱之文的生活是内容,他的烦恼乃至痛苦就是最大的爆点。至于他愿不愿意,没人关心,也没人想要关心。于是,人们变本加厉,甚至主动参与,成为直播中的新演员——
有村民找朱之文借钱被拒就断交,还说“他的钱花不完,借点怎么了”;有人堵在朱之文家门前,张口就要50万元,不给钱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;有人翻墙入院,强行踹门,就是为了逼朱之文出来,因为这样他们的直播间能收获更多的关注、点赞和打赏。
不过,让人深感无力的,是朱之文面对直播的态度。有人问他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注册个人账号,他回应道,最初的想法是给常年拍摄记录他的生活、依靠这份流量谋生的普通人“留口饭吃”,不愿抢占他们的这份生计。他自己明明是被消费的那个人,却还在想着给别人一条生路。
多年以来,朱之文本人在这一切之中始终保持着一个姿态:不直播、不带货,也不接乱七八糟的代言。有商家请他代言除草剂,他拿自家玉米地做测试,结果杂草疯长,庄稼减产,他拒绝了。有保健品公司开出高价请他站台,他也推掉。

8月13日,朱之文参加一场商业演出。(图/极目新闻)
他的商演报价到现在都没有涨价,演出费始终与出道时保持一致。他讲,自己就是个老百姓,老百姓请他来,就说明他值那个价。今年芒种时,他专程赶回老家收麦子,一车麦子卖了几千元,比起唱歌,收入少多了。可在他看来,自己的主业依然是种地,唱歌是副业。
这个被直播围猎了十几年的草根明星,俨然成了直播时代里清醒的那批人之一。他知道什么钱该赚,也知道流量是虚的,脚下的土地是实在的。如今的朱之文,还在唱歌,依旧种地。他想守住的东西很简单,但他知道,伸向他的镜头很复杂。
本文原载于《新周刊》总第715期《直播很忙》
原标题:《困在镜头里的“大衣哥”,成了朱楼村的“楚门”》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新周刊”(ID:new-weekly),作者:L,编辑:宋爽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05 条评论
疾病预防
2024年1月18日 14:00
用科学点亮养宠之路
日常护理
2023年12月1日 09:15
用科学点亮养宠之路
宠物用品
2024年3月5日 16:45
用科学点亮养宠之路
健康饮食
2023年11月11日 11:11
用科学点亮养宠之路



行为训练
2023年10月26日 10:30
用科学点亮养宠之路